半夏小說

01. 雪梨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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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. 雪梨紙

01.

陳家玉結婚了。

結婚對象神情冷肅,足夠疏朗。

交換誓言時丈夫說“陳家玉,你記住我們是要講義氣的關系。”

家玉愣在當中,有人在婚禮上不講愛與願意,跟她講義氣。

寥寥賓客已經開始交頭接耳,窸窸窣窣。

“就說閃婚不靠譜吧,這搞得不倫不類的,像什麽樣子。”

“聽說小姚才認識這女孩兒半個月,太沖動了。”

“雙方父母都沒來,估計也氣得不輕。”

“要是我家孩子敢這麽乾,攆出門去。”

悉數掉進陳家玉耳朵裏。

是太沖動了,家玉承認,哪怕她自己也從沒想過如此就跟人結婚,還是和眼前這位。

這種時刻不應該走神,但家玉絞緊落在手裏的頭紗,想一些別的事。

婚紗布料薄似雪梨紙,她摸着,先想到她常讀的書道人生如衣物,如此輕易被剝奪,再想到父與母的婚姻,永銘的哀嘆,晚玉惡狠狠的眼睛,三十年走至相恨終生,婚姻于他們和她,俱是一間刑房。

她這樣的人是怎麽會願意站在這的。

家玉轉頭,看看靜立在旁邊高直如桅杆的丈夫,思考她身上這襲陰沉隆重的禮服會不會有一個新的結果。

一人宣誓良久而另一個人沒有響動,姚光怔轉頭來看她,以眼神問她‘你怎麽說’?

遲遲沒有表态的新婚妻子對着他的臉橫豎看了半晌,終于将手遞過來接戒指。

“你說得對,我們是要講義氣的關系。”

素淨指環沒有鑽,她點名不要的,不要花哨,不要豪奢,婚戒的性質只是彼此拓一鋼印,以證我們是同伴,我們是同夥,陳家玉是這樣理解的。

她輕巧得将鋼印拓入姚光怔手指,反倒是更冷靜的人手顫,新婚丈夫給她套上指環時出了差錯,對準兩次才戴進去。

而此時陳家玉想的是,他是真的在緊張,還是表演給別人看的?

交換完戒指,出格離奇的儀式就結束了,大松一口氣的除了新郎,還有席間衆人。

不誠心的鼓掌與誠心祝福混在一起,高低錯落,氣氛不夠熱鬧但也沒有完全冷場。

除了幾個朋友,陳家玉的婚禮沒有邀別人,備婚的一切事宜都由男方籌備,婚前家玉明說,“我只赤條條一個人來。”

彼時姚光怔點點頭,一切随她定,他沒意見。

他的家人都在臺灣,是以來賓裏沒有雙方父母,多數是他單位的同僚,嚴謹古板的一群人,在他們看來,沉穩如小姚,地震局的年輕骨乾,選擇如此離經叛道的妻子,實在不看好,送客時穿夾克衫的中年領導緊握光怔的手道:“小姚啊……”

他想說點什麽,妻子拼命用肘拐他腰側,提醒他這時候不要說掃興的話。

“你……我……唉。”

最終什麽也沒說出來。

這樣唉聲嘆氣,意味已足夠掃興,姚光怔倒不惱,笑着送走所有人,先是領導同事,再是近朋親友,關系近的朋友攜同妻兒湊過來,小男孩六七歲,抓住他西服的袖口說“光怔叔叔,恭喜你同家玉姐姐。”

姚光怔撫他頭頂。

“怎麽我是叔叔,她是姐姐?”

占了便宜的‘家玉姐姐’沒有跟他一起迎送,早回休息間換輕便衣服去了。

“女仔不管多大都叫姐姐,”男孩模仿母親腔調,“我媽媽教的。”

兩夫妻把光怔扯到一邊,真朋友沒什麽忌諱,便直接問“光怔,你真的足夠了解陳小姐了嗎?我們還是覺得你們進程太快了。”

這個問題近半月來被人反複問了又問。

朋友惴惴,當事人倒是坦然,誰來問,姚光怔都只說“足夠了,我們互相了解,結婚意願也足夠真誠。”

因陳家玉工作的原因,許多事被隐瞞,外人只道四平八穩如姚光怔也會一朝掉進愛情陷阱,倉促閃婚,新娘心心念念還另有其人,警告他當心受騙,姚光怔不做解釋,只告知每個人他勢必要踏入婚姻。

所有人都說他對這位憑空冒出來的新婚妻子不了解,沒有人知道他已經是世上最明白陳家玉的人。

被所有人不看好的陳家玉換衣卸妝,再回禮堂時人已經走個乾淨,只剩姚光怔,不對,現在應該說她丈夫。

只剩下她丈夫和一門童杵在門口。

她走過去,姚光怔接過她手裏被膨脹禮服撐開的白色紙袋,解下自己的領帶,也塞進去,臉色比剛才冷了許多。

“走吧,先送你回你家。”

他這樣說,一旁門童的眼睛睜大。

他在宴會廳工作了幾個年頭,還是第一回見新婚夫妻各回各家。

新郎相貌攝人,新娘分外冷靜,直到這對新人走遠,他在心裏下了定論。

形婚,絕對是形婚。

_

時針往前撥,陳家玉半月前還困在一輛晚高峰的出租上。

逼仄的車室,高溫蒸騰的汗味,司機在用方言哼歌。

那是周五晚七點的分享會,家玉馬上就要遲到了。

時差惹的禍,她今天掀眼時,指針已蕩過數字6,慌忙跳進筒裙,下樓跳上的士,終于到達雲城會堂時,場辦已在路邊等得滿額汗。

綠裙子随她跳下車,場辦快步上去執住陳家玉的手。

眼前女士黑發茂盛如藻,乖覺披蓋在緊薄肩膀後。

陳家玉比他想象年輕許多,五官皮膚清晰展現在一臂距離,亦比流媒體上傳覽那些模糊圖片漂亮些。

很具備炒作的素材及營銷的噱頭。

他說“陳老師,陳老師,終于來了,讀者都已入場了。”

家玉說着“抱歉,我來晚了”,将手輕輕從他的桎梏中掙出來。

壯碩的負責人叫着苦将她往門裏推,秋末風裏已經含霜,他還在用皺紙巾擦自己的汗,些許紙屑粘在額角。

時間緊,家玉來不及提醒他,兩人相攜往場內趕。

掀簾入場時許多讀者已入座,陌生面龐們懷裏抱着刊物,都包着塑封薄膜,薄膜與紙張裏是她敲下的每一個字。

留意到入口處的動靜,所有人轉回頭來看她。

第一次面對這種場面,家玉生怯,停在原處。

這種活動實在沒有辦的必要,裝腔作勢,半個月前她是這麽想的。

但發行商向家玉這樣承諾:

“陳老師只用上臺去随便讀幾段書就好,給我們一點營銷可用的東西就行。”

“至多再做一個很短的對談,不會超過一小時。”

“不會有太多人,不用緊張。”

他們盡可能将一切說得簡單,為期三周的分享會,每周一場,辦在小城市,第一天辦成朗讀會,讀她去年的舊作,第二天為新作預熱,作讀者提問,第三天,第三天的內容沒講,只說若反響好,就辦成簡單的簽售。

家玉聽他安排,只覺得天馬行空。

商人推着鏡框說得像主婦買菜,今日冬菇明日發菜,不需耗費太多精神,而陳家玉從未辦過自己的分享會,現在已經沒有人再做這種活動。

她不是那種能進高校辦分享會的名家,不過最近意外在流媒體有了些聲量而已。

商人鼓動她,說這叫趁熱打鐵,如此家玉就應下了。

此時會堂裏一排排眼睛看過來,多半是陌生的看熱鬧的眼神,家玉才發覺自己當時被發行商的說辭唬住了,她有些不适應這場面,但背後仍有力量在推。

“快,快!”

急慌慌的場辦推着她,對着臺邊的主持遙遙叫一聲“開場。”

陳家玉就這樣被推上了臺,黃燈光聚攏在同一處,一張厚實的木椅子在等她。

這方場地并不大,細細密密幾十人擠坐在一起,三四排,四周窗戶被厚重簾幕蓋住,只有臺上一束光源。

串場的女主持人站在半明半昧的角落裏引流程,聲音低低地介紹她——新銳作家陳家玉和她的新作,如何判評所謂新銳,年輕且沒有任何獎項傍身即是了。

家玉在溫柔女聲中落座,所有眼神盯住她,家玉幻想此時應該是個脫口秀演員在這,而不該是她陳家玉,但工作是她自己點頭應下,只好清清嗓子。

“我是陳家玉,感謝大家來我的新書分享會。”應該先說歡迎,結束再談謝的,家玉已經完全失了章法。

事實上她的書已經發行一年有餘,根本稱不上新書,只是賣的太差,沒銷量的書再翻出來炒,就統一叫做新書好了,她總不好在臺上說“歡迎大家來陳家玉的舊書分享會。”

臺下捧場的人不多,零散的掌聲非常輕,她的讀者與她一樣是木讷的一群,也或許這臺下根本沒有她的讀者。

他們走進來或許只是因為那些信,那些她在旅途中寫的,無意寄出卻被意外曝光的信。

一切的一切都要從家玉在輪渡上遺漏一袋信箋講起。

當時她在馬尼拉下了輪渡,直播旅游的自媒體博主在此站上車,巧之又巧,坐上同一座位,這位互聯網從業者不講道德,撿起她的失物,見是中文字,每一封都拆開來讀,每一封提筆都是「小浣,我到某地,給你寫信。」落款俱是「家玉」。

概括來說那是幾封情信,沒想過會有遺失的一天,家玉寫時每個字都用的真,她此半生與小浣的糾纏都在其中,一些鮮廉寡恥不以為外人道的東西就這樣被披露。

不知是讀的人很有技巧,還是家玉字字泣血,須臾間在社交網絡炸開了鍋,陳家玉的信被看熱鬧的人刨去骨肉,框架留下,進行一些肉麻的二次創作。

家玉自己刷到時已經來不及善後,一衆‘知情人士’跳出來,她的大學同學,鄰居,她的讀者,共事過的發行商活動方,許多身份,直指寫信人是那個名不見經傳的小作家陳家玉,因小浣這個名字在她書裏出現過。

當晚家玉接到越洋電話,編輯許橙在那邊亢奮着。

“陳家玉,發達了。”

她名不見經傳的人與書就這樣被翻出來,架起,正如此時一樣,這麽多眼睛盯着她的私隐,家玉坐立不安。

算了,不管這些。

此時書是她的安全感,忙不疊翻開書,家玉說“先給大家分享最初寫成的一章。”

盡管她私下練習過幾次,但流程cue得太乾澀,難壞了一旁的女主持人。

主持人在小城乾婚禮司儀,也是趕鴨子上架,第一次主持這樣性質的活動,這種小地方以往哪有作家會光臨,臺下的觀衆木着臉,陳家玉本人也沒表情,氛圍有些四不像了,她只好硬着頭皮帶頭鼓掌,反正不管什麽活動,鼓掌總不會錯。

又一輪稀疏掌聲中,厚重的紅綢簾被掀開一個角,光鑽進來,折射在家玉正要讀的書頁上。

有觀衆遲到了。

家玉擡頭,她真正在等的觀衆來了。

引誘她點頭應下這種尴尬又賣弄的活動的,并非商人的話術,而是為了此刻。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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